论《红楼梦》未来将越发失去读者—

论《红楼梦》未来将越发失去读者——潇水

刊发时间：2008-06-16 来源：腾讯博客 作者：潇水 Tag：红楼梦 贾母 八零后 鸳鸯 曹雪芹 王熙凤 贾赦奴才 三国演义 读者 点击：

编者按：《论《红楼梦》未来将越发失去读者——潇水》这篇文章由『中国文章库』收集整理。本页图片默认最小化,看大图请刷新。以下为正文——

　　大约是周岭吧（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说过，《红楼梦》为什么写很多女孩呢？因为当时的社会是男人主导的社会，而社会是污浊的，而女人跟社会接触比较少，所以就纯净可爱些，所以曹雪芹专爱写女性。

　　这大约是说的不错吧，但好像又周转复杂了一些，曹雪芹未必专心转了这么多圈儿。

　　今天我在上海，睡前的时候，还早，见主人的架上有《红楼梦》于是取了看，正看的是中间“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一节，便又有了新的感想。首先，是贾赦老头子见鸳鸯不从（不肯被收进房当他的小）就发出狠话来了，威胁鸳鸯，而且威胁得很细致到位，说你未来出嫁也好，巴望着嫁给咱家的年轻公子也好，都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其中还特别帮着分析了，我要过的人，哪个公子还敢再收。

　　我的感觉这就好像朝廷，一个朝廷里的坏权臣，仗着势力向势弱者发狠，要对方向自己屈服纳宝。接下来，更给人朝廷里的感觉了。这事情被鸳鸯诉苦到自己的直接主子贾母那里，贾母立刻恼了，说你们这帮媳妇帮着贾赦这么干，是想把我架空了。这跟皇帝的心思一样了。刚好下面更印证这种感觉。王熙凤等媳妇们，赶紧哄慰贾母老太婆。从这帮媳妇说话的言词和表情里，真是奴才一样，向着贾母说话时，句句词词，包括语气词，都把自己弄得跟奴才一般无二，完全是强势皇权下的一般朝臣们的嘴脸的样子。

　　接下来，贾母也不生气了（因为被奴才们发誓设咒地哄慰了，说自己不敢架空她），就立刻嚷嚷着跟媳妇们一起斗牌。中间王熙凤又故意输牌和讨好，中间说的话，更加不堪了，是一点气节都没有的臣子面对凶恶皇上时的表象了。而且有所不同的是，还是个弄臣，有时候故意弄出点个性来，归根结底又是奴才，从而讨得贾老太哈哈大笑。期间王熙凤的老公贾琏为了什么事要来请示，缩躲在帐子外面不敢进，却又晃影子——总之也是一点人样子没有，没有一点为人的尊严，更谈不上男人。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鸳鸯，鸳鸯虽然是个受害者，但是打牌的时候，伺候的贾母，帮贾母洗牌——贾母不用亲自洗，但是别的媳妇们要洗，这倒不打紧，关健是她看着贾母缺什么牌要胡，于是就打暗号给王熙凤，教她出相应的牌。总之，和王熙凤一起作弊，归根结底，还是讨贾母这个老皇帝欢喜。（而王熙凤这般人——这般朝臣拚命练就奴才相和本事讨老太太高兴，不外乎又是为了维护自家的私己利益，跟权臣一样。他们只有利的追逐是最高目的，而全没有先秦时代——专制弱的时代的人们重精神上的崇高和信仰、追求个人独立完整人格的半丝影子了，归根结底，还是当时专制的社会体系使然。）

　　最后，贾母把话传给自己色咪咪的老儿子贾赦，目的是让他放弃娶鸳鸯。但是她说的话，没有任何从鸳鸯的幸福角度考虑的内容，只全是罗唆了半天，都是我老太婆需要这么一个会办事的人（指鸳鸯），你不能损害了我的权益和幸福了。于是贾赦这个大权臣要收鸳鸯为小的这个闹剧，就暂时告于收场了。而贾赦又恨又羞恼，就托病也不来朝见贾母了。

　　曹雪芹没有必要和可能，是在描写红楼梦和大观园，把它隐喻成一个朝廷，这恐怕是太牵强教条的理论了。但是，我们却可以不容置疑地确信，一个皇权社会和朝廷的专制体系特色所导致的人的属性的特质，却作为一个缩影在他的大观园里边深刻细致地出现了。红楼梦里描写的人人物物，男男女女，无不鲜明地反映了皇权专制社会的高度特点，而这种时代的特点，毫无疑问地，在今天的我们看来，至少在我看来，是令人作呕和可耻的。所以，《红楼梦》这部作品作为这一社会体系和时代的缩影和微观呈现，在世界民族和文化的文学著作的行列中，因此就很难成为屹立和伟大感人的作品。惜乎曹雪芹生在那个时代，才华大好却只好描写一个污浊低级的专制社会体系的污浊人性和面孔。

　　现在就回到周岭说道写女生的那个话题了。在接下来的章节里，曹雪芹开始写宝钗、林黛玉、贾宝玉、史湘云、宝琴这一般男女孩，开始穿被赏赐的雪天新衣服——大猩红斗篷，还有研究着继续结社作诗的事，情节和文字立刻给人感觉可喜了，是一帮正常人的生活的形貌言词了，没有令人可呕的奴才奸臣嘴脸了。这里曹雪芹也刚好说了，这一般小男女，都不过是十五六岁年纪。也就是说，他们被那个社会所污染得还很不严重，因为还没有成年。所以写出来的他们，就可喜得多了。

　　所以周岭老师说的，关健未必是女人比男人相对受社会污染的少，而是仅仅有一群十五六的人（类似现在的八零后）被社会影响和污染的尚少，所以还有着完整人格和可爱的品性。而再大一些的，譬如鸳鸯，虽然也是女子，但其实也学会了很老道地帮着王熙凤一起打暗号给老佛爷输牌，一样的是一种奴才和人格跌落者的部分的样子，而她不肯嫁给贾赦，不外乎是因为后者是个老色鬼，只会糟蹋女生罢了——归根结底，也还是权益厉害的分析思量，不全是精神人格的独立高贵。

　　这里不能也不是在指摘鸳鸯，当社会的专制体系如此庞大和持续了千年之久，如此深重，其间的任何一个人想不被它同化，使他失去人格完整和精神内核，是不可想象的。那些暂时没有失去人格完整的，只是因为年岁还小罢了。最后的宝玉出家，不外乎是一种拒绝接触和进入社会从而被它同化（或者准确地说异化）的行动。而大观园的最终破产和崩败，实际是象征着曹雪芹对这样一个皇权特点的专制社会的继续持续下去，不抱任何希望或者愿望罢了，而不仅仅是在论说和体会一个大家族的幸福的兴衰曲线，如很多红学家从这部书里主要体会的那样（感受兴衰冷暖，那其实是个很肤浅和老调的话题，何必写成这样一部大书仅仅为了感受和说明兴衰冷暖呢）。

　　由于《红楼梦》着重是准确、细腻、惟妙惟肖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神色中都在微缩地但是又是含着人物的骨子灵魂里地刻画那个中国历史上最专制黑暗极致的专制社会中的人和这整个社会的精神观念和风致，而专制这种东西又实在是除了被批评以外没有别的任何审美和学习价值，所以就使得这本揭中国人的丑的书，变得在世界文学史上不会有特别高的价值和地位。虽然他也着了很多的比重写了其中尚未被社会污染和异化的一帮十五六岁的小男女，但是所有的笔墨中都充满着压抑和对未来遭受同化（或者异化）的心理准备，所以其行文是越发得绝望，仍然显得寒冷和凄凉。尽管如此，这一批人的描写，仍然仿佛残冬中的一点火星，废墟中的一点绿色，给我们以绝望和微薄希望的双重复杂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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