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善意的一脚》这篇文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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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五岁那年，是我人生最值得骄傲也是最绝望的一年。五岁进业余体校，九岁进省体工队，记事起我就有了伟大的理想，长大参加奥运会得金牌。
为参加省七运会，那一年我几乎不上学，每天都在训练房和沙坑边度过，举办地是在长江边的一座美丽城市，出发前教练叮嘱我：“过江的码头小偷多，注意点。”我恩了一声，心里却取笑的想：小偷只配偷死人。
第一次看见长江，感觉肠胃被洗刷了一般，想想要比赛，特别悲壮。轮渡上挤了很多人，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小姑娘吸引了我的眼球，穿件花格衫，样子很可爱，在人群里来回挤动，身后跟着位夹包的秃顶男人。
“别顾看，看好你的口袋。”教练数落我要警惕一些。
“那姑娘要是贼，我晚上加跑一个三千米。”我一百个不相信的说。
轮渡上岸，人群一涌而上，因为有太多的鱼贩，抢着出门占好摊位，那姑娘刚好也被挤到我的身边，身子很软和，那是个幻想的年纪，我清晰的看清她耳根处的绒毛，但个头跟我一米八几的身高比起来，简直差太远了，我的脑子里映出了周润发在《上海滩》里搂女主角的画面。
剪票出站，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有种紧张感。
“你把参赛证和号码薄给我保管吧，放你那我不放心。”到了旅社教练过来向我讨要，之前我一直坚持，觉得那像比赛一样是自己的事。
“我，我的东西全丢了。”摸到空空的口袋我才如梦初醒，像个木鸡呆在那里。
“你啊，哎！”教练气得把皮包狠狠的扔在地上，取出一支烟猛吸几口，等他把仅剩的半包烟都吸完，我翻遍了所有口袋还是没有找到。
“别找了，早丢了。”
“那我明天比赛怎么办？”我哭着问。
“看你运气了，我去找领导说说看。”教练丢下烟头，摔门出去。
熬到半夜，见他一身酒气晃悠身子回来，倒头就睡，能带出一个出成绩的学生最不容易，出这档子事，坏心情可想而知。我的心全凉了，要知道这次也是选拔赛，直接关系到我有可能进入国家队，
第二天一大早还是被教练叫醒了，我低头不敢说一句话，跟着他去了比赛地。
“要是那小偷有良心，说不定会把东西还回来。”他自言自语，显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
“还有五百块钱。”我一直心疼那钱，是妈妈两个月的工资。
眼看比赛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根本不听我们解释，不让进去，怕有人冒名顶替，我忍不住在一边低声的哭泣起来。
“运动员张涛，请听到广播来传达室认领你的参赛证号码薄，有人拣到送来这里。”楼顶的广播在喊，声音很清晰，像救命稻草。教练一听风一般的跑去了，回来时满头大汗，一把将我推入场地的，大叫：“好好跳！”
结果那次我超水平发挥，一次比一次跳得好，在我看来，我没什么思想负担，这个机会是小偷可怜我的，总感觉那个穿花格衫的姑娘就在人群中看，可我不相信是她偷的我。
二
回家时，我的胸口已挂了枚沉甸甸的金牌，又上了轮渡我双手抱胸，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格外提防，找了个靠船尾的位子坐下，那样可以看到整船人。
“明天回家跑三千米。”教练取笑我，转身上厕所去了。
突然有件花格衫在不远的人群中一闪，我的心被捏了一把，就是她！这回看清了，她的身后不光只跟了那个秃顶男人，还有好几群人，有远有近，围成小圈，对过渡的旅客进行分割，选来选去，那帮人开始靠拢，一个老大娘成目标了。
“有小偷”我见舱下上来两名巡警，就一指人群举报。
没想到那两人却装着没听见，转身下去了，怒火一下子就烧到脑门，想想被偷了证和那改了姓名的五百元，我无法克制自己，一个箭步冲过去。
“抓小偷！”一把抓住那姑娘正握着钱包的手，慌乱中碰到她的身子，我感觉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
“你放开！”她涨红了脸挣扎，用力的踢我，眼里看不出仇恨，像是无地自容那种感觉，我心里暗暗骂道：活该。一气之下抬起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整个人都飞起来了，“扑通”一声掉江里去了。船上一下子全乱了起来，瞬间我的身边围满了人，身上头上都是雨点般的拳头，教练见是我被人打，抄起一根扁担一路劈过来，我也掀起一把铁椅子，砸倒身边打我最凶的几个，那秃头见落了下风，拔出一把小刀，寒光逼人，向教练扑去，教练一闪身，一扁担就给放倒在地，他是专业运动员出身，能打三五个。此时轮渡刚好靠岸，教练拉上我，跳上岸一路狂奔，身后至少有十几人在边骂边追，路边刚好停了辆出租车。
“快开车！”教练大声命令司机。
“你惹了这帮人，我哪敢送你们。”司机看追来的那帮人，吓坏了。
“你开不开，不开我放你血。”教练拿打火机顶紧了那司机腰，吓得他哆嗦着手，一下子那车窜出去老远，后备箱上传来被砖头砸得轰轰响的闷声。
“我，我的金牌不见了。”等车驶出十几里，我缓过神来摸摸空荡荡的胸口，没了魂的喊。
“保住命就天运了。”教练叹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不再埋怨我。
三
那块金牌也值不了多少钱，当时市价大概是一千元左右，可它是我的心病，我生平只得过那一次牌。十五岁最绝望的事，就是在一次训练中摔伤了脊椎，不得不结束运动员生涯，时常做梦都梦到小偷把那金牌又寄还了我，但同样也梦到那个可恶的姑娘，我宁愿用金牌砸她，都不愿意看到她。
没了理想，我只得又回过身去捧起课本，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在一条路上被逼到了死胡同，人都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就像是比赛一样，十五岁入高一，我用半年的时间复习完了整个初中的课程，再用半年的时间跟上了班，后两年我已是学校的尖子生了。
高考填志愿时妈妈给报了长江边的那个城市，因为那所师范院校全国重点，我没有说什么，我觉得长江之水是永远奔流不息的，那座江城虽然有太多的污垢，但总有一天会被冲刷， 最重要的是那里我遗失了一块金牌，丢了一颗心。
报到那天，妈妈坚持要陪我，我固执的拒绝了，又坐上那条熟悉的轮渡，但我的样子早已变了样，脸上红润的肉不再让人感觉是营养不良，头发很长，不再是寸头，休闲装让我很有朝气，为了和时间赛跑，我还成了四只眼，所以我根本不用担心三年前的小偷还认识我。
我坐在船尾，打量着船上每一个人，摸摸怀里的六千多元学费，确定没有寻到花格衫，放心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船头一阵骚动，我一惊，吓得赶紧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因为真是那个穿花格衫的姑娘向这边奔来，个子长高了点，我不想看她那张脸，因为我恶心看到那张脸。但我刻骨的恨让我一眼就能认出是她，在追赶一黄毛小混混。
“是他偷我的钱”人群中有失主指着黄毛喊。
那黄毛看到花格衫姑娘显然很害怕，一步步退到栏杆旁，这让我很意外，看得出她一身的杀气，没想到三年前那一脚没有踢死她，却让她锻炼成大姐大，我有些绝望的想。
“梅姐，你绕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在你的地盘上做生意了。”黄毛可怜的讨饶。
“绕你！可以啊，站好了。”只见花格衫一脚踹过去，黄毛掉江里去了。
我真的怕了，想不到我以前踹她入江，是恶心她，她现在倒用它来当家法。一船的人都忙着过来和她哈腰打招呼，显然她的地位很高。现在我根本没有童贞时的一身正气，和一帮人打群架。
去学校的一路上我都忐忑不安，因为无论我坐哪路公交，她都跟在我身后，好不容易进了校门，才寻她不见，恍然中摸摸怀里的钱，怕三年前那幕重演，还好谢谢老天还在，我长出了一口气。
“都偷到学校了。”我惊恐的说。
四
新生入校，首先军训，要不是脊椎受不了，我肯定在操场罚站是不怕的，但现在站不了多久只得去军官那里装可怜，有个女生让我印象很深刻，一动不动还面带微笑，名字叫张梅，人很清秀，让我觉得很单纯。
晚上洗澡，我下楼冒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那人穿着的是那件褪色的花格衫，竟然是张梅。
“哦，是你啊！”我惊讶的问，简直不相信她也考上了这所大学？
“我们认识吗？”她一脸的茫然。
“不，不认识。”我慌忙的逃走。
等知道真是她后，我报复的火苗在在心里越烧越旺，因为总是做那金牌的梦，我就时常去她的楼下等她，找机会约她，一米八几的身高让我在系里鹤立鸡群，是女孩目光的焦点，终于有一天她问我：
“我们好像认识，而且认识很久了，你特别像那个人，可我知道你不是，他比你勇敢。”她失望的摇摇头，独自回去了，好几天都不见我。我无法忍受这样的冷落，怕被报复，以回家做幌子，一纸举报信寄到了省里，自从被那轮渡上的两个巡警放了鸽子后，这城市里的任何人我都不相信，题目很吸引人：黑社会头目竟是女大学生！
没几天，在我耐心的等待后，终于一天放学她被几辆警车“请”走了，还没来得及庆祝，第二天她就笑盈盈的迈进了教室，那段日子，我感觉全世界的天都是黑的，我甚至想自己一人当正义的使者，晚上躲在她上自习的必经地，给她应有的肉体惩罚，但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有次我绝望的猛抽自己几个耳光。“是不是你爱上她了？”
五
我知道她单纯的面孔下，掩饰了太复杂的社会背景，谁知道她把我比做哪个小偷了，我正失望复仇的计划落空时，她突然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她家里去，我有点迟疑但还是答应了，想看看大魔头的窝到底怎样，也想收集证据。
过江时我使劲的寻觅，但都找不到那伙靠拢的陌生人，心里一直嘀咕。
她家就在轮渡对岸，开了个小卖部，生意还可以，一位憨厚的妇女在卖，大概是她妈。进屋看到她小时候的全家福我惊呆了，原来那个秃头是她爸爸！可来这城市半年了，我还从看到他。
“他是这一片老大，三年前坐牢去了。”张梅豪不忌讳的跟我说。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她拉我到房间去。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是我举报的，一帮人全抓了。”
“如果不是那个人，一脚将我踹到江里去，我怕我真是个贼了，那是我第一次当贼。”她在回忆。我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至于她中断了回忆。
“我拣到了他的比赛证，怕他不能比赛，还给了他，没想到第二天却被他踹了一脚，反而让我清醒了。”
“拣的，刚才你不是说偷的吗？”我很惊讶的问，要不是她亲口跟我说，我一生都相信是偷的。
“他太冒失了，只顾看我，掏票时掉了，等我发现，钱被另外一个人拣走了。”她迟疑了片刻。
“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我怕我是爱上他了，可是我一生再也遇不到他，我情愿他再踹我一脚。”
“爱！”我的心被揪了一把，竟然有种想抱他的冲动，想起了年少时和教练打的那赌，原来童心时的感应是最灵的。
“我看见你踹船上的混混了啊。”
“其实，贼就像是大雁，哪里公安紧了他们就飞走，松了再飞回来，我让爸爸进去改造，也是用他改造我的方式去改造他们，希望一脚能踹醒他们，我用自己实际行动来证明，只要下决心，我也可以上大学，我踹混混就是不想这片轮渡飞进来大雁。”
“你爸爸知道是你举报他们的吗？”我有些关怀的问了，我只要把是她举报的消息散出去，第二天就可能有人要她的命。
“现在不重要了，知道我考上大学后，他已经是个好人了，他告诉我等他出来，他要去找一个人，要亲自把一样东西还给他。”
“是他用一面金牌换回了她的女儿，爸爸要用这枚金牌，换回他把我们当成是小偷的心。”
……
回去我把那张举报信撕得粉碎，原来她扮演的是比巡警更出色的角色，我没有告诉她那个莽撞的少年就是我，因为在她的无私面前，我的自私让自己感到恶心，我不配做他们心目中完美的好人。三年前我的童贞和正气，反而随着年纪和知识的增长，褪色的只剩自私，而他们自认为肮脏的心里，却发出嫩嫩的芽。
现在张梅已经是那个镇的负镇长了，这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往往一时的粗莽也能教育人一生，善意的一脚也能踹来花季少女一生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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